尚求100 谭维维逐风者丨她越群山

2017年尚求100，谭维维曾在四川大凉山

进行音乐采风，她受采风途中遇见的

独属于彝族女性的“换童裙”成人礼仪式所启发

制作了歌曲《阿果》。

时隔8年后，

谭维维跟随《嘉人》重返大凉山采风，

与经历过“换童裙”仪式的三代彝族女性交流，

在裙摆飞扬、歌声回荡之间，

感受女性的成长故事与音符中的生命诉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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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乐采风之路，谭维维已经走了20多年，她对世界、对自己、对音乐的感受也发生着变化。“最大的变化是更加敬畏大自然，敬畏生命。随着我慢慢用脚步丈量过这么多的地方，我变得更加的简单，会让复杂、世故变得越来越少，我的音乐也随之简单。人也会变得柔软很多，没有那么的激进，在音乐上也更喜欢那种质朴的感觉。”

穿过索玛花开的山谷，在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昭觉县尼地乡的村落，谭维维曾经在此地静静旁观一位彝族少女迎来告别无忧年岁的“换童裙”成人礼仪式。换童裙是彝语“沙拉洛”的意译，通常在彝族女孩13岁、15岁或17岁的单数年龄时举行，具体视女孩的生理发育情况而定。当地女性长者会将女孩红白两色的童裙脱掉，换上成人穿的彩色百褶裙，同时把独辫分成双辫，将耳线耳饰更换成银饰耳坠佩戴上。这些改变，标志着少女长大成人，面对世界，也开始拥有谈情说爱的自由。对重视礼仪的彝族人来说，换童裙和出嫁皆是女儿家不可等闲视之的大事，在特定的人生礼仪中完成了特定的身份转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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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，前往四川大凉山采风的谭维维，本意是寻访在地的彝族老人，搜集那些流传在他们口中的儿时山歌小调和出嫁曲，没想到偶遇了彝族少女的“换童裙”成人礼。看着被精心装扮的女孩，她深受触动。“时至今日，小女孩眼神里的清澈依然让我非常震撼。到现在，我还记得小女孩眼睛里闪烁的纯真。女性长者围绕着她，帮她换裙子、分辫子、换耳饰，她好像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发生什么，那个当下非常震撼我。这次来到大凉山，跟很多彝族女性接触、聊天，感受到她们都是非常干净、纯粹的，这是我非常羡慕她们的地方。有一些老阿嬷，可能一生没有走出大凉山，只跟天地自然对话，而我们在城市里很容易变得复杂世故。”

后来，谭维维把彝族少女换童裙的故事整理，并由制作人张江、作词人尹约、作曲人王凯玉创作成一首藏着女性自我觉醒意识的歌曲《阿果》，收录在2020年发行的专辑《3811》里。她在歌里浅吟低唱无数个阿果的命运——少女无忧年岁的骤然结束，茫茫然，跟命运猜起了谜语，迎向巨大的未知；她也唱出她的希冀，倘若少女们不停下脚步，翻越群山过后，她们不再需要大树的庇护，可以去追寻远方美好的日出。作词人尹约曾忆起跟谭维维共同创作《阿果》的过程：“我们想在这首歌里讨论女性的月经初潮，初潮时很多人都很恐慌，家里人会说这叫‘做大人’，但在十几岁的时候，我们真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？另外，我们也在讨论，为什么她这么小就要被规训要忠贞，要嫁给一个树一样的男人……这首歌的旋律很克制，词也很克制。阿果的一生可能就跟这首旋律一样，轻描淡写，白描克制，并不波澜壮阔。但小样出来的那一天，我们所有人都哭了。”作为演唱者，谭维维对这首歌投射了深刻的情感，她说：“我每次听到《阿果》，都会有特别强的心理和生理反应，会有新的代入，觉得感动又温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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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隔8年后，谭维维跟随我们一同重返大凉山采风。在山野间，谭维维远眺着连绵起伏的群山沉思，看着彝族女孩们在索玛花开的山谷里奔跑，她也再次见到了昔日让自己无比动容的换童裙仪式，跟经历过换童裙仪式的三代彝族女性吉牛人布、金诗、贾巴阿依、阿比么日色交流，听她们讲述各自的人生故事。再次被拉近的距离，让她的感受随之放大，她说：“这次探访，不管是人物故事或音乐元素上，都给我带来比上一次更多维度的感受。之前我作为旁观者，看到了换童裙仪式，了解到它的来龙去脉，但这次我跟三个不同代际的彝族女性有了更深层次的交流，听见她们对换童裙的解读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想法。我听到了母亲、阿姨、姐姐和妹妹的换童裙故事，这更加震撼了我的心灵。”

在当天拍摄的换童裙仪式过程中，彝族原生态歌手、高腔非遗传承人吉力么子扎唱着彝族传统的歌谣，谭维维敏锐捕捉到了那些由彝语、音符、旋律组成的动人讲述。“当她的歌声响起，音乐已经超越了语言。听不懂彝语的人，也都沉浸在她吟唱的情绪中，跟着喜怒哀乐，悲欢离合。你会知道，歌曲中她们可能即将分别，女孩出嫁后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到娘家，也会知道这个女孩长大了，要经历自己的未来。那一瞬间，我特别感同身受。”对谭维维来说，超越语言的，不只有音乐。在跟三代彝族女性的相处过程中，她深切感受到女性之间相互的关爱、相互的珍惜。“跟她们相处在一起，每当彝族歌谣响起，我身边所有的彝族女性一同唱起歌来，无不为之动情落泪。我相信在场所有人体验到的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更加温暖、积极的能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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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维维讲起大家围着火塘夜谈时，她听到的最感人的一句话：“你觉得彝族女人像什么？（对方回答）像大山。我相信不管什么样的女人，处于什么样的年龄阶段，在她们的心目中都像大山一样。这是能够超越年龄的力量。”不同时期的两次采风探访，时间的堆叠让谭维维有了新的观察：彝族的换童裙仪式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，但彝族女性也在不断成长，不断思考，她们或多或少对这个仪式都有了一些新的感受。“更年长的彝族女性会更加传统，在仪式上会希望孩子拥有一个完美的家庭，应该留在身边，但更年轻的彝族女孩没有选择一成不变，她们想走出大山，去到更远的地方求知，去探索自己的生命体验，这是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地方。”

作为音乐人，谭维维渴望多走出去，沿途的见闻都可能变成新的创作灵感。“就像我们这次有契机再来到大凉山看到换童裙，其实，它直接跟我们讲述了一个女性的故事。我希望我能走访更多地方，去了解当地人们的人生故事，把这些动人的故事变成音乐的语言，写成歌，不管是唱给大家听，还是演奏给大家听，这都是一种力量的传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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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年，谭维维都会花很长一段时间去各地采风，每首歌的创作背后都离不开她采风的见闻，对她来说，外面的世界才是灵感墙，走出去是有必要的一件事。过去的她向往自由，总幻想着80岁还能一个人公路旅行。她常常开始一段说走说走、漫无目的的旅行，甚至有过一段时间，她想当一个随时都能提得起、放得下的人。

谭维维曾说：“采风让我看到的是生命，而不是物质。”追溯谭维维热衷民族民间音乐采风的缘起，时间可回溯到她就读四川音乐学院的大学时期。大二的时候，她跟随金牌音乐制作人涂惠源、捞仔第一次进藏区采风，记录和收集一些逐渐被遗忘的民间曲调，那时候，他们计划制作一张关于民族音乐的专辑《高原之心》，一行人沿着甘孜藏族自治州的塔公草原一路采风。那趟采风之行的收获颇丰，谭维维说自己第一次去草原，听到宛若天籁的声音，也从前辈们身上学会了朴素深刻的道理。“原来采风最重要的是融入当地人的生活。他们对我说，你如果要做这样的音乐，必须到当地去体验他们的生活，否则你怎么体会当地的人们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音乐呢？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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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年来，谭维维去过不同的地域采风，她会记录当地人们使用的乐器、演奏习惯、记谱方式，收集那些人们渐渐不再传唱的民间曲调，她发觉每个民族都有生长音乐的土壤，那些流动的音乐能谈论生死契阔，观照世相，也能抒情表意，完成一场连接过去和现在的对话。在她看来，民间音乐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，剥离所有花俏的装饰，留下鲜活真实的生命力，像大地的火焰。彝族的音乐常会让谭维维有一种鼻酸的感觉。“不知道为什么当彝族的音乐响起，就会让我想起妈妈，想起家。它很震撼你的心灵，有一种温暖的忧伤。”

“多年采风的过程，让我完成了自我觉醒和自我救赎。”2017年，谭维维来到大凉山的谷克德，彝语意为“大雁栖息的地方”。在当地，她偶然听说了大雁妈妈和小雁的故事，每一年过冬，雌雁希望它的孩子去往没有严寒的南方，为了让小雁变得勇敢坚强，它会想尽所有办法，把所有技能教给小雁，鼓励它往南飞，等到小雁在来年春天归来时，雌雁可能已经不在了。谭维维每次讲述这个温暖动人的故事时，都会忍不住流泪。她说：“那段时间以前，正好是我非常不理解妈妈的时候。我的爸爸离世后，我有过一段时间不自觉地会在家庭里扮演父亲的角色，我会认为妈妈应该是我的，但有时候，我不太理解她在生活当中遇到的痛苦……我忽然想，要不要写一首妈妈和女儿的歌？我应该站在妈妈的角度上，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。”于是，她直面跟母亲之间的情感，将彝族的出嫁曲进行编曲，又自己填词写了《你呀》，唱出对母亲的祝福。“妈妈的出嫁，是我原来想都不敢想的事，但《你呀》是我送给妈妈的出嫁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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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风多年，谭维维对世界的理解有过什么变化？她答得肯定：“最大的变化是更加敬畏大自然，敬畏生命。过去，我还是会被更表面、更浮华的东西吸引，哪怕用音乐表达自我，有过一个阶段，我渴望传递的东西会过于激进。但随着我慢慢用脚步丈量过这么多的地方，我变得更加的简单，会让复杂、世故变得越来越少，我的音乐也随之简单。人也会变得柔软很多，没有那么的激进，在音乐上也更喜欢那种质朴的感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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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年前，谭维维推出女性主题的专辑《3811》，年过38岁之后，她更懂得倾听旁人的故事，从表演者变成了倾听者。这张唱片勾勒了11位命运迥异的女性面貌，她用音乐给普通人的故事立传，或谈论个体的自我与成长，或追问暴力、物欲背后，女性的命运将去往何方。《3811》之后，她一直在思考，接下来继续做点什么，才有了现在正在推进中的“声声世世”音乐会，如她所说，“这是一个关于民族民间音乐、非遗音乐的项目”。

稍微了解谭维维的人都会知道，她跟民族音乐的渊源颇深。她自幼深受藏族音乐的影响，多次前往藏区采风。10年前，从《给你一点颜色》到《华阴老腔一声喊》，谭维维将来自黄土高坡的民间戏曲华阴老腔跟现代摇滚音乐糅合，她以高亢激昂的唱腔，一声吼尽了千古事，也让华阴老腔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重回大众的视野。4年前，收到《百鸟归巢》第一版歌词后，谭维维就专程赶赴南音的发源地福建泉州采风，深入调研南音的历史背景、演奏规则和曲谱曲牌，花费心思打磨，最终在春晚舞台唱响传承千年的非遗南音。在2025年春晚舞台，她又唱响了《潮起舞英歌》，与英歌舞传人们，共同弘扬潮州特色的非遗文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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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的大部分时间，谭维维都在筹备她的“声声世世”音乐会。“音乐，是一个庞大的概念。我常常在想，音乐到底是什么？我去了五湖四海、东西南北各地采风，但还是没特别搞明白。一个契机让我翻开了《山海经》，我忽然觉得，在远古的时候，我们的祖先已经把那些浪漫、那些神话、那些关于天地之间的事情描述了出来。”《山海经》成为了谭维维这次音乐会的创作灵感来源。以《山海经》中关于风的描述为引子，她有了很多大胆的畅想，最终决定以“八风”（明庶风、清明风、景风、凉风、阊阖风、不周风、广莫风、融风）“八方”（东、东南、南、西南、西、西北、北、东北）和“八音”（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八种材质衍生出来的各类乐器）为线索，串联起一场盛大的音乐会，她会将少数民族文化、中华传统文化、非遗文化、生产生活方式以符合当下的传播与审美方式进行呈现。她依然希冀在路上的感觉。她即将前往的下一站采风地是雅鲁藏布大峡谷，20余年前，尚未出道的她曾是这首同名歌曲的首唱者，歌曲由著名音乐人何训有创作，谭维维凭借它获得亚洲音乐节十大金曲奖。此去经年，当她再次听到《雅鲁藏布大峡谷》时，心中燃起了与当年截然不同的心境，“我很想再次回到雅鲁藏布大峡谷去感受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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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，谭维维依然惦念着《阿果》，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满足于唱一首歌曲，而是打算在音乐会上把彝族女性的故事讲述得更丰富。“《阿果》将是音乐会上一个非常值得浓墨重彩的音乐篇章，让更多听到或看到《阿果》的人了解它从哪里来，是如何产生的，未来又将去向哪里。”她正计划邀请吉力么子扎、阿比么日色等非遗传承人参与到音乐会中。“她们的声音都带着浓浓的民族灵魂，是我没有办法模仿的，只有她们真正出现在更多人的眼前，大家才会对彝族女性成长的故事有真切感受。”

常年的采风之行，谭维维渐渐从采风者变成了逐风者，于她而言，风声藏着流动的音符，她情有独钟。“我觉得我们的音乐来自大自然。当你听到微风、大风、狂风暴雨的时候，那些声音里写满了音符和节奏。正因为有了风，才有了声音；有了声音，才有了歌。音乐的孩子可能就是风的孩子吧。”

M.C.：换童裙被视为彝族女性的成人礼，在你的生命体验里，经历过类似成人礼这样的节点吗？

谭维维：在我的个体生命当中，经历过的成人礼有点沉痛。我父亲离世的那一瞬间，让我觉得我一夜长大，十几岁的我要挑起家里的所有担子。每个人在心目当中定义成熟的瞬间都不一样，但我觉得那个瞬间便是我的成人礼。其实，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成人礼，只是我们可能慢慢遗失了它，但藏族、彝族等很多民族仍然保有成人礼。上次来大凉山的时候，我很珍视这种成人礼的仪式感，也许因为现在生日每天都在过，生活的节奏过快，它太容易让我们忘记成人礼和长大成人的重要性。

M.C.：从你早期的专辑到现在对民族民间音乐的探索，你的音乐风格有一些变化。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你觉得要做谭维维式的音乐？

谭维维：其实真的没有特别地去刻意计划过，我觉得它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。有时候，我们会去设计可能做某种音乐风格之后歌手要转型、要突破，但最终事实会告诉你，你当下经历的事、走过的路完全不是你之前设计的样子。我原以为摇滚音乐是我的终极梦想，当然，我现在依然有一颗摇滚的心。但随着年龄慢慢增长，我慢慢对音乐有一种新的诠释和表达，不会像以前那样决绝、那样主观判断了。这都是我在采风的过程中、人生经历中所得到的一些新感触。

M.C.：近几年，你在舞台上经常表演跟民族音乐、非遗音乐有关的作品，在这类音乐的创作和表达中有哪些感悟？

谭维维：我从十几岁开始四处采风，各个少数民族地区，我都会去走走。可能因为华阴老腔让更多人知道维维在做这样的音乐，也让所有人对我好像有了新的期待。这是压力也是动力，我会更加告诫自己，我要继续做这样的尝试和学习。在这个过程当中，我发现太多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文化瑰宝了，只能潜下心来继续学习。虽然我用“考古”这个词有点重，但是我们去学习的时候，应该具有这种“考古”的心态，不仅仅只是把学到的表面拿来用而已。现在我会更加谨慎、更加谦卑、更有敬畏之心地去学习。

换童裙，是彝族少女的成人礼仪式，意译自彝语“沙拉洛”（“沙拉”指童裙，“洛”指更换），通常在彝族女孩13岁、15岁或17岁的单数年龄时举行，大多数是17岁的时候，具体视女孩的生理发育情况而定。

行礼之前，准备好梳子、服装、饰品以及食物等。当地女性长者会将女孩红白两色的童裙脱掉，换上成人穿的彩色百褶裙。彝族少女在换童裙之前，梳的是独辫，仪式上，会将独辫改梳成双辫，将耳线耳饰，换成银饰耳坠。成年男性不能在场，在女性长辈、亲戚朋友们的注目下，彝族少女完成着这场长大成人的蜕变仪式。长辈们还会唱起彝族的出嫁曲，表达祝福。